“戬神!”
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硝烟四起的邺城,有这样一个尊称。
在城西的破庙里,戬正凝神静气,尝试运转那初窥门径的因果视界。
当他双目再度睁开,眼前的世界仿佛被剥去了习以为常的表象,露出了内里交织错杂、奔流不息的因果经纬。
那座破庙,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腐朽”与“凋零”。
他看见那尊倾颓的神象周身,缠绕着无数黯淡的金色丝线——
那是香火断绝后,无数信徒昔日虔诚祈祷所留下的“盲目信仰的残馀”,它们无主地飘荡,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愿力执念,不肯归于虚无。
庙宇残破的梁柱与瓦砾之间,流动着灰败的“衰亡之息”,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雾霭,缓缓蚕食着木材最后的坚韧,这是“物质走向终局的必然”,是构成此屋的万物在时间规则下不可逆转的轨迹。
戬又将目光转向窗外一株枯树,视线穿透树皮,窥见其内部流淌着近乎干涸的、代表“生机”的翠绿光脉,而无数纤细如发的银线,将枯枝的每一次轻微摇曳与掠过缝隙的寒风紧密相连,那是“万物交互与影响的具象”,是风与木在自然法则下写就的、精确而冰冷的契约。
墙角蔓延的青笞,其微不足道的生命竟也由无数细密的绿色光点与深扎进土壤的因果之根构成,它们与地气、水汽、乃至偶尔爬过的小虫,都存在着短暂而清淅的能量交换轨迹。
地面上厚厚的尘土,每一粒都承载着一段被遗忘时光,无数过往足迹留下的透明残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戬为自己的发现欣喜不已。
离开破庙,他在城东遇见几个同样的流浪儿,大家一起抱团取暖。
戬发现,自从和这些孩子在一起,欺负自己的人也少了。
原来,个体的微光,在汇聚成小小的集体时,竟也能照出一片生存的天地。
戬又将因果视界用在了这群孩子身上。
戬能看到他们身上与饥饿、寒冷、疾病相连的暗色线条,并试图去帮助他们。
戬无法凭空变出食物,但能看到饼铺老板身上因家中有喜事而短暂浮现的“慷慨的可能性”。
就引导最幼小的孩子,在那个精确的时刻出现在店铺前,用凄楚的眼神触动了那根“可能施舍”的因果线,换来半块救命的饼。
戬无法消除地痞的恶念,但能看到他们追逐的路在线潜伏的危机。
“牵引”一处本就不稳固的土块堆,让它“恰好”过时松动、坍塌
一次又一次神准的预判和选择,让孩子们将戬奉若神明。
并给他起了一个尊称“戬神”!
“戬神”的欢呼声日复一日,如同香火般缭绕在他周围,渐渐渗入了戬那颗年少的心。
先是徨恐和推辞。
但最终,一种隐秘的、令人晕眩的权力感开始在他心头滋生、膨胀。
戬开始习惯于这种崇拜,甚至在不经意间,会刻意维持自己那“全知全能”的形象。
这份膨胀的虚荣,终于酿成了苦果。
那日,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按捺不住饥饿,提议去城南富户家的果园偷些瓜果。
这无疑是冒险之举,这家护院是出了名的凶狠。
孩子们再一次望向戬,寻求“神谕”。
“戬神今日能成吗?”
在众人无限信任的目光中,一股想要维系“全知”形象的冲动,压倒了戬的理智。
戬激活因果视界,看到了几条代表“成功潜入”和“获取食物”的亮白色因果线,这让他心头一喜。
然而,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危险”因果线,隐隐约约,看似存在,又不是十分清淅。
显然,要真正看清楚这些,要更深的修为。
但戬等不及了,他膨胀的信心和侥幸心理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条因果之线。
“放心去吧,”戬笃定地挥手,指向那几条亮线,“循此路,当有收获!”
孩子们欢呼而去,对“戬神”的预言深信不疑。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一个孩子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满脸是血与惊恐。
“不好了!吴家吴家新来了护院,带着恶犬!二娃他们他们被堵在墙边,快被打死了!”
消息如同惊雷在戬脑海中炸开。
自己自负、轻率的判断,将孩子们推入了绝境
二娃的一条腿被打断,昏迷中身体仍因剧痛而抽搐。
孩子们低着头,沉默不语。
原本创建的稳固的如亲情般的依赖,因为同伴们身上新增的狰狞伤痕被击得粉碎。
信任就此崩塌。
戬猛然惊醒。
他哪里是什么神?
他只是一个看到了些许轨迹,就妄图扮演命运主宰的狂妄少年!
他轻率的“预言”,消耗了积累的信任,甚至危及到孩子们的生命。
这场“造神”的游戏,既愚弄了崇拜者,更腐蚀了他自己。
这一刻,他对“造神”有了刻骨铭心的领悟:
任何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某个个体身上的行为,无论这个体看似多么不凡,本质上都是一种蒙昧,一种将自身力量向外投射的懒惰与逃避。
戬也因此顿悟,他的因果视界,不是为了让他成为被仰望的神,而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世间的苦难与枷锁,然后,与众人一同,靠自己的力量去打破它。
这份清醒,比任何神通都更加珍贵。
它标志着少年戬,在认知的阶梯上,敲碎了名为“虚荣”的顽石。
然而,就在戬于内心完成这次重要蜕变的同时。
邺城上空,来自天际的、滚滚压来的赤黑色煞气,已凝聚成狰狞的形态。
无数像征“征服”“杀戮”的因果线彼此缠绕,化作毁灭的洪流,向着邺城,汹涌扑来!
更大的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