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逃遁。
戬随纷乱的人群四处寻找出邺城的路。
然而转了三天,也没能出得了城。
秦军早已将城围得铁桶一般。
魏府朱门也不再属于戬。
“此逆子天生灾相,由他自生自灭!”嫡母柳氏早已安排家丁看住大门,提防这个有可能抢自己儿子继承权的庶子进门。
寒风撕扯着戬身上单薄的、被剥去士族标识后的粗布衣衫。
倾全力投入到守城之战的邺城,街头一片狼借。
一边是守城的甲士,一边是慌乱的百姓和趁火打劫的地痞
戬如同幽魂般在街头流浪。
昔日魏府三公子的身份,成了最大的讽刺,时不时会遭遇欺凌。
这一日,戬在城北僻巷找到半个窝头,正狼吞虎咽,以“癞头王”为首的几个地痞,堵了巷口。
“嘿!看是谁?咱邺城大名鼎鼎‘灾星’少爷!”
癞头王带手下围上,“怎么?没抱死鬼老娘牌位哭,在这儿跟野狗抢食?”
戬手握窝头残渣,警剔地看着他们。
“听说你克死你娘,真假的?”
另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地挪了过来,“现在又克得邺城祭天失败,秦兵天天攻城!你说你,是不是扫把星?啊?”
“我看就是!瞧他那晦气样!谁靠近他谁倒楣!”其馀几个地皮纷纷附和,好象不说话就要被屁憋死。
戬的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的死是他最深痛楚,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一只被逼入绝境小狼,嘶吼:“闭嘴!不准说我娘!”
“哟嗬?还敢吼?”癞头王上前,一把打掉戬手中窝头残渣,用脚跟碾碎,“就说你娘了怎么着?短命鬼!生你这灾星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没人要野种!克父克母克全城的祸害!”
“我让你闭嘴!”积压太久的愤怒、委屈、痛苦彻底爆发!
戬尖叫扑向癞头王,一头撞在他的小腹上!
癞头王没料到戬敢动手,猝不及防跟跄后退了好几步,他恼羞成怒:“妈的!给脸不要!往死里打!”
众地痞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在戬瘦小的身体上。
戬拼命反抗,撕打踢咬,像陷入绝境的困兽。
但他毕竟身单力薄,对方人又多。很快就被掀翻在地,无数拳脚落在身上、脸上。
“打死你个灾星!”
“看你还敢嚣张!”
戬蜷缩着身体,护住头脸,鲜血从嘴角、鼻孔溢出。
难道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象他们说的一样,象个废物一样,死在这肮脏的巷子里?
就在绝望降临的瞬间——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轰鸣在脑海中炸响。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变形!无数纤细、闪铄的因果之线交织成一张奇妙的网!
他看见癞头王挥拳轨迹上的猩红“攻击线“,看见脚下松动的石板与旁边杂物堆连接的“结构线“,更看见一条纤细却坚韧的“生路线“指向巷口!
在癞头王再次扑来的刹那,戬抓起黄土撒向对方面门,同时踢向石板最脆弱的节点!
“咔嚓!“
石板翘起,癞头王惊叫着撞向旁边的杂物堆。
“哗啦“一声,杂物倒塌,将他埋了半截。
其他地痞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救人,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奇异的力量让戬绝处逢生。
也让他充满好奇,他试着再次催动因果视界,发现自己能够看见梁柱上的腐朽线,看见地上鼠群查找食物的轨迹线。
美中不足的,是这力量极不稳定,每次使用都带来剧烈的头痛。
“不要急,慢慢来!”
一道清越、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戬转头,看到一个素白长衫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衣袂飘动,超然出尘。
“能在绝境中自行觉醒因果视界,倒有几分资质。”
他缓步走到戬的面前,蹲下身,查看着戬的伤势。
戬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先生您”
戬张了张嘴,由于喉咙里满是血水,声音嘶哑着未能发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戬流血的额头。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便瞬间涌入,戬只觉得身上的剧痛迅速消退,身体一下子松快许多。
“孩子,你可曾想过,今日之苦,或许是你违逆上天威权,招致的惩戒?”
戬抬起头,尽管满脸血污,双眼却依然闪铄着不屈:“去他的上天!我就是今日被打死在这里,也绝不认狗屁的老天!”
白衣男子听了,微微一笑,继续问道:“既不认天,那你受此苦难,又是为何?”
戬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见他语塞,白衣男子淡淡道:“是执剑之力。孩子,你有逆天之心,却无逆天之能。空怀愤懑,如幼童持金过市,终遭世间庸碌之徒反噬。”
“先生是说我能力不足!”戬似懂非懂。
“执剑之力,”白衣男子点点头,接着说,“绝非凭你逞一时英雄便可获得。需历经千般磨砺,万般苦修,方能窥得门径。你自幼锦衣玉食,怕是受不得那等煎熬。”
这话听起来如冷水泼头,戬却悟到了其中的玄妙。
他顾不得周身疼痛,对着白衣男子便拜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先生,我能吃苦!什么苦都能吃!求您收我为徒!”
白衣男子摇头,身形微晃,转身要走。
“先生!”戬见白衣男子要走,再次起身,追了几步,绕到白衣男子身前,又跪下来磕头,“先生,我是真心的!求您!”
白衣男子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戬稍稍推开,脚步未停。
戬一咬牙,第三次扑上前,一头撞在了地上,额头立刻撞出了血迹:“请先生垂怜!戬此生认定您了!”
白衣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遍体鳞伤、却目光灼灼的少年,沉默良久。
然后抬头,望向邺城上空那灰暗压抑的苍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机确实未至。你命中有场大劫,避无可避,需亲身经历,方能破而后立。”
白衣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在戬身上,那深邃的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不过念你诚心一片,意志尚坚,便先予你一线微光,助你暂渡迷津。”
他指尖凌空一点,一道细微却无比纯粹的金芒骤然射出,没入戬的眉心。
“你既已窥见真相一角,吾就帮你更进一层。”
戬只觉剧痛袭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脑海中坚固的封印被这股外力强行打破,庞杂而玄奥的信息奔涌而入,关于因果视界更为系统、更为基础的运用法门,关于如何凝神、观线、分辨吉凶,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支离破碎的认知都涌了进来。
“记住,万物皆在因果之网中,众生皆为棋子。凡动念,必有因;凡行事,必有果。看得见因果,仅仅是拥有了‘看见’的资格,只是开始。能否凭借这‘看见’,去改变,去创造,去斩断对你不利的,连接对你有利的,才是关键。”
说完,白衣男子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拂,转身离去。
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戬怔怔地靠在墙边,许久,才慢慢消化掉脑海中的剧痛和纷乱的信息。
他尝试着按照刚刚得到的法门,凝神静气,主动去“观看”。
眼中,微不可查的金芒再次闪铄。
他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如今,他依然是那个衣衫褴缕的少年,但他知道,一切已然不同。
只是,先生口中的“大劫”究竟是什么?